習近平說「永遠在路上」:深入中國共產黨的話語迷宮

習近平在2024年1月8日發表講話中提到「永遠在路上」,習近平的「話語迷宮」到底在說什麼?圖爲2015年習近平於紀念二戰結束70週年大會,在北京天安門閱兵。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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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2024年總統大選前發生了兩件事,都圍繞着習近平。其一是「在路上」競選廣告CF vs 習近平在二十屆中央紀委三次全會上發表重要講話(2024/01/08)中提到的「永遠在路上」;其二是前總統馬英九選前接受德國之聲(DW)訪問時表示「就兩岸關係而言必須相信習近平」的「信習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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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件事對臺灣的國家安全都存在程度不等的危險性。就前者而言,說「習近平的發言抄襲『在路上』CF」反映了對中國政情的陌生。習近平早在2014年就開始使用「永遠在路上」這個詞彙,其後每年的談話中都要說個幾次,更是中共黨媒等宣傳機構時常掛在嘴邊的口號,若不諳敵情,又要如何有效面對中共與中國民間「抓常、抓細、抓長」的認知戰與宣傳戰?(編按:抓常指要經常性、常態性,抓細指要深入,抓長指要持久長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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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後者而言,臺灣前總統寧可相信一個對臺灣領土主權抱有吞併野心的共產主義獨裁者,也不願相信臺灣民衆通過民主機制展現的民意,更不消說他曾經通過這套機制擔任過兩任臺北市長與總統共16年的公職,徒然把跨海峽關係、甚至自由民主世界與威權-極權世界之間競爭/鬥爭的權杖公開授予習近平,泄國際民主陣營的真氣,長國際威權陣營的威風,也無怪乎侯友宜與趙少康陣營在選前在要與其劃清界線,良有以也。

若不諳敵情,又要如何有效面對中共與中國民間「抓常、抓細、抓長」的認知戰與宣傳戰?圖爲2017年時的北京道路。 圖/路透社

▌在路上 vs 永遠在路上

「在路上」是一種結合時空的狀態,誰(和誰)在什麼時候,在哪一條路,這條路又通往何處?而「永遠」這個詞彙本身具有堅定、篤定的正向情緒, 不僅代表着一種「無止境」(infinity)的時間狀態,也存在對某件事的莊嚴承諾的意味,像是 Forever Love、Forever Young ;蔡英文總統的「四個堅持」中「永遠堅持自由民主的憲政體制」,以及習近平所說「確保我們黨永遠不變質、不變色、不變味」。

也就是在這一層意義上,區別了習近平「永遠在路上」與「英德美」版「在路上」的根本意涵,前者以近乎終身執政式的方式,無情地對中國方方面面進行大清洗以符合他所想要的樣子,而後者則是以「交棒」的意義貫穿全局,並不時地凸顯「差異」的意義,像是賴對蔡說「也許我們做事的方式不一樣…」,以及當蕭美琴說起「狗派」、「貓派」的話題時,賴迴應「民主社會就是可以容納多元」。

然而,或許我們相對較爲清楚蕭所言「民主路一直走下去」所彰顯的價值,但我們對習近平的「永遠在路上」又瞭解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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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層意義上,區別了習近平「永遠在路上」與「英德美」版「在路上」的根本意涵。

▌習近平的話語迷宮之「永遠在路上」

在習近平言論資料庫中,習近平在就任中共中央總書記(2012-11-15)後的提到「永遠在路上」這個特定詞彙共在47次講話中,提到54次。坦白說,提到的次數與各位讀者耳熟能詳的「兩個一百年奮鬥目標」、「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人類命運共同體」相較下實在是少得可憐,但卻不能夠因此忽視這個詞彙在習近平言論中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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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觀習近平在這47次談話場合中,僅有一次是發生在國際場合。他在2022年1月17日世界經濟論壇(WEF)發表視頻演說時表示「改革開放永遠在路上」,其餘全部是在對中國黨政軍羣體談話時提到的,這個詞彙對中共黨政軍的意義,肯定要大於其對國際社會的意義。

習近平在2024年1月8日二十屆中央紀委三次全會上發表重要講話中提到的「永遠在路上」,絕非山寨、跟風、抄襲「英德美版」的「在路上」。習近平首次提到這個詞彙是在2014年1月20日「黨的羣衆路線教育實踐活動第一批總結暨第二批部署會議」中。他是這麼提的:「『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教育實踐活動有期限,但貫徹羣衆路線沒有休止符,作風建設永遠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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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的3月20日,習近平參加十二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安徽代表團的審議時表示:「作風建設永遠在路上。各級領導幹部都要樹立和發揚好的作風,既嚴以修身、嚴以用權、嚴以律己,又謀事要實、創業要實、做人要實。」之後,這個詞彙變時常出現,主要與「作風建設」、「反腐敗鬥爭」、「黨風廉政建設」、「全面從嚴治黨」等與黨員幹部的作風問題聯繫在一起。

作者將習近平的言論製作成網絡圖,筆者取這47篇講話中,經過分詞後「永遠在路上」前後10個字元,並去除動詞與形容詞,僅保留名詞進行分析。大致可以分成五個詞彙組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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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對策與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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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面,中共黨是主體(我們黨、領導幹部、全黨同志、黨的、黨的領導),受體是人民羣衆。此話怎說?人民同羣衆一方面是黨施政的目標、對象,另一方面,誇言人民滿意中共黨的施政也是黨獲得統治正當性的憑藉。習以下這句話可爲代表:「全面從嚴治黨永遠在路上。一個政黨,一個政權,其前途命運取決於人心向背。對黨的十八大以來全面從嚴治黨取得的成果,人民羣衆給予了很高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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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主體與客體之外,以上五個羣組又可區分爲以下三項分析條目:問題的提出、解決的對策與黨員幹部該有的態度。

(1)問題的提出

「四種危險」是胡錦濤擔任總書記期間在2011年「七一講話」中提出的,向其執政的中共黨與黨員幹部提出了安全警惕,習直接繼承「四種危險」的提法,復又於2013年6月在「黨的羣衆路線教育實踐活動」中提出「反四風」,十九大後把黨的「紀律建設」納入新時代黨的建設總體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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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大以來,《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共修訂了三次。習近平一直在界定什麼是「黨內不良風氣」,什麼是「重大錯誤行爲」,以及「誰是黨內的敵人」。這些話語在習的言論中唾手可得,除中國以外的華語圈讀者可能對其較爲陌生,茲簡單列舉幾項:

“對黨不忠誠老實、陽奉陰違、弄虛作假、做兩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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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化黨的先進性和純潔性、危害黨的肌體健康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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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上不合格、想混入黨內撈好處。”

“明規矩名存實亡,潛規則大行其道。”

“黨的領導作用不發揮、貫徹黨的路線方針政策走樣、管黨治黨不嚴不實、選人用人失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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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在其主政的地方建獨立王國,搞小山頭、拉小圈子,對黨中央決策部署陽奉陰違,爲實現個人政治野心而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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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對策

華人社會所知的「反腐敗」其實只是黨員幹部衆多問題的一個維度,即便這是最重要的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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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認爲這些問題必須通過黨解決自身的問題,這看似合理,但與民主國家強調通過自由結社、言論自由、政府資訊公開透明、與憲政上的三權分立等,進行權力制衡機制的制度設計其實大相逕庭。習近平一開始提出管黨治黨、反腐敗鬥爭、作風建設、黨風廉政建設等方式,2015年5月,習主持「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十二次會議」提出「自我革命」:

「只要對全局改革有利、對黨和國家事業發展有利、對本系統本領域形成完善的體制機制有利,都要自覺服從改革大局、服務改革大局,勇於自我革命,敢於直面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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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在中共十九大中確定了「習核心」,中共黨的理論工作者與習近平又把「黨的自我革命」推向另一個新的高度,與毛澤東並駕齊驅。毛澤東與黃炎培1945年在延安窯洞中談了一次關於「歷史週期率」的問題,黃炎培表示,中國歷史上的朝代由盛而衰是固定的常態,且常常在極短時間內發生,新中國要如何避免這個問題?毛澤東開出「讓人民來監督政府」這個相當籠統的解方。在2024年元月召開的中共黨中央紀委第三次全會中,習近平表示在從嚴治黨問題上,經過了習近平自己十年摸索的實踐經驗後,提出了與「人民監督」並駕齊驅的「黨的自我革命」。

「黨的自我革命」目的除了反腐敗之外,還需要解決中共黨認定「大黨獨有難題」。「大黨獨有難題」是習近平於中共二十大政治報告提到的新詞彙,其後又於2023年1月9日在二十屆中共中央紀委第二次全會中給予具體的意義,總結爲「六個如何始終」:

1.如何始終不忘初心、牢記使命;2.如何始終統一思想、統一意志、統一行動;3.如何始終具備強大的執政能力和領導水平;4.如何始終保持幹事創業精神狀態;5.如何始終能夠及時發現和解決自身存在的問題;6.如何始終保持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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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認爲這些問題必須通過黨解決自身的問題,這看似合理,但與民主國家強調通過自由結社、言論自由、政府資訊公開透明、憲政上的三權分立等,進行權力制衡機制的制度設計其實大相逕庭。圖爲2017年北京街頭的習近平海報。 圖/美聯社

▌黨的自我革命即「不間斷的政治清洗」

習近平之所以不斷地提出各種詞彙與條陳的政治意義是相當複雜的。簡單地說,這反映了習近平時代中共政治變遷,由胡溫時代趨向多元化、開放方向的威權主義轉向極權主義發展的軌跡,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納入更多「斯大林主義」內涵的發展路徑。就目的來看,是怕中共黨在更加融入世界經濟的黨國資本主義(Party-state capitalism )發展道路上,走上蘇共亡黨亡國的命運。政治學者吳國光認爲習近平於2012年上臺後一個顯著的特徵是主動發動與黨內精英的對抗。

根據《人民日報》2023年的報導,自習近平執政以來,紀檢監察機關共立案464.8萬餘件,其中,立案審查調查中管幹部553人,處分廳局級幹部2.5萬多人、縣處級幹部18.2萬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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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之所以不惜「刀刃向內」,以「刮骨療毒」、「延安整風」的態度面對黨內「同志」的第二個因素,係爲了按照自己的形象重塑新時代下的「社會主義新人」,他必須重鑄「黨魂」,也就是他所說「鑄魂」、「育人」、「紅色基因代代傳」、「賡續紅色血脈」,這無疑是承繼了毛澤東「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論」:

當資產階級分子混入黨內,要從政權內部與文化思想等各個方面進行清洗。如果你對周永康、薄熙來、徐才厚這幾個名字陌生,或許秦剛、李尚福、李玉超這幾個名字能夠喚起你對習近平大清洗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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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排由左至右:周永康、薄熙來、徐才厚。下排由左至右:秦剛、李尚福、李玉超。以上6人目前都已經消失於中國政治舞臺,周永康與薄熙來被關押、徐才厚被關後於2015年病逝,秦剛、李尚福與李玉超三人遭免職後目前下落不明。

▌代結語:一黨專政,永遠在路上

當前中國的青年人思想狀態或許能夠依據對習政權的態度粗分爲五種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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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中共官媒極力否定的「躺平」,以不作爲對政權發出無聲的抗議;

第三種:前「白紙」青年,對政權不滿但仍莫可奈何;

第四種,努力往上爬,但不信馬列信鬼神、不信組織信大師;

第五種,聽黨話、跟黨走,無論是當個小粉紅,還是立志成爲新時代下的習政權「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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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五種人當中,有四種人對黨是抱持或反對或逃避的態度,無論是積極還是消極的。爲何習的「新時代」下越是強調風清氣正、反腐打貪,中國民間社會的活力卻日趨就下?所謂的「大黨獨有難題」說得靈活些就是如何克服「一死就放,一放就亂,一亂就收,一收就死」的治亂循環,說得絕對些還是如何讓中共黨在中國的統治萬代無疆。

「永遠在路上」,大約也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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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在路上」說得絕對些,還是如何讓中共黨在中國的統治萬代無疆。圖爲習近平2019年3月訪法,赴艾麗榭宮會晤法國總統馬克宏。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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